夕照岛

或许是太阳,或许是灯泡。/什么都搞但不常出现的活人

【2022悲惨世界街垒日24h/12:00】彼此注视的时刻

*现代au,美术生设定,但这次安灼拉是美术生

*全文7k+

*在写的时候用Johannes Oerding的《Magneten》作了bgm,推荐搭配食用

祝各位los街垒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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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超过两分钟沉默着四目相对?通常来讲,在这之后他们非得接吻不可。世人管这种关系称作爱人或是情人,有时也可能是友人,甚至是陌生人也不为怪。

格朗泰尔最近经常与一双蓝色的眼眸彼此注视,他与这双眼眸不是爱人、不是情人;不是友人,但也不是陌生人。他们从不接吻,可每每这时,格朗泰尔便会感到烫,来自瞳底的热似乎要将他的整个眼眸融化成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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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但我没有被打动,安灼拉。”

这是安灼拉收到的第四次同样的评价。这里是他的小展厅,在一间小酒馆楼下,吵闹已经成了常态——对于一位仅仅即将毕业的学生而言,在巴黎的主街上租到一间能当作展馆使用的房子,无论条件如何,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安灼拉本打算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学校的展厅展出他的毕业设计,但一位教授无论如何都坚持要他单独策展,并表示可以为之提供金钱方面的资助。

“人们应当重新审视它,人们甚至应当爱它”,每每教授前来,安灼拉总能听见他这么说。

安灼拉当然不会接受教授的资助,他的家境不错,但他也很少从家里寻求经济援助,他将自己的存款取出来一大半、又总去接上一点杂活儿,这才勉强给他的画展布了景。安灼拉选取的主题是“死亡”,展厅采用了纯白的色调,但却不是那种冰冷锐利的白,很难让人感到由过于极端的颜色所导致的距离感。


安灼拉喜爱思考,他较少张嘴说话,但脑内的声音却不会停止,他常常更新自己对于事物的观点,而不是一味地输出。一年前,在确定选题的前不久,巴黎下了一场大雨,伴随而来的强风把广告牌吹散了一地,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散落着各种各样被吹落的零碎物品,不乏从垃圾桶中翻滚出来了的空咖啡杯和纸袋——这个画面让安灼拉想起了战争。街头的交火停歇后,比起尸体与鲜血,或许更要引人注意的却是遍地的城市的碎片与残骸。

安灼拉看见了一只鸟,它躺在街道转角一家提前打烊了的商店门口,浅褐的羽毛上沾满了有些被扬尘污浊掉了的雨水,一缕一缕地紧贴在它的肌肉线条明显的躯体上;它的腹部似乎隐隐约约有红褐色凝固了的痕迹,但在雨水的冲刷下不太好分辨,或许这是血迹;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鸟的眼睛是永远不会闭上的,安灼拉这样想,他从未见过闭着眼睛的鸟——有些生命永远都不会停止眺望前方。但他的确也并没有观察鸟类的习惯。

它应当正在翱翔——它是在飞行时被拍打到地上的。这场暴风雨来得太突然,或许它还没能来得及找到可供短暂栖息的枝杈。雨已经停歇了一段时间,但没人动过这具鸟的尸体,也没人踩到过它。大家就像有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或许是它太小了,和周围散落的碎片融为了一体,又或者是大家看到了它,却刻意绕开了这具不再鲜活的生命体。

安灼拉双手托着它站起身,他能够看到它在蓝天间飞翔的样子,能看到它被气流冲击得重心失衡而歪歪斜斜地坠落的样子;它灰褐色的眼睛并没有被死亡夺走一点光芒,似乎依然在注视着自己飞行路线的前方。握着它、抚摸它时,安灼拉似乎从死寂中摸到了它依然强劲的心跳搏动。


安灼拉将它带回了画室。他的画架上摆着一副未完成的作品,色块还没有彼此拼接连成整体。他换了一张画纸,将鸟的尸体摆在画架前不远的高台上。当他回过神时,画纸上是一只在雨后的废墟中的鸟,浑身沾着干涸的血,却保持着翱翔的姿态。

从那以后,安灼拉画了很多“死亡”。那只死去的鸟为他提供了从未尝试过的题材的灵感,身边的朋友对那幅画都给出了惊诧却积极的评价;他开始更多地观察生活中与死亡相关的意象,这些事物往往能够让他的心中出现一种与任何灵感都不同的悸动,隐秘、充满力量,一种让人的心与大脑能够最大程度迸发能量的力量。他画死去的鸟,画被插在花瓶里根部开始腐坏的玫瑰,画断头台,画瘟疫下的城市,画海啸,画蒙了尘的太阳。他画的死亡并不让人联想到提着镰刀悄然而至的死神,它们并不冰冷,比起一个永恒的终点,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甚至比活着的生命更让人觉得富有生机;将居民的房屋吞噬殆尽的海啸本身是一种更为强大的生命体,断头台的背后常常有千万个砸碎了铁链的公民。


“少点什么”,安灼拉的导师总是习惯这样评价他的作品,当然,在这之前,他一定先从构图、色彩等各个专业方面将这作品夸个遍——安灼拉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的专业素养任哪位老师看都是无可挑剔。“少点什么”,这是他收到的少有的批评;实际上,在最初看到这些关于死亡的画时,导师并没有给出这样的评价;可是在他越画越多的时候,导师却对它们不再满意。安灼拉的水平并没有任何波动,导师的意思也很明显——安灼拉的“死亡”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趋同的单一,像是形式不同的复制品。

安灼拉画“死”,但他却离死亡很远。他从未想过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也没经历过任何亲朋好友的死亡,他的朋友们虽说对死亡并不避讳,但也不会有什么太新奇的看法。安灼拉尝试过很多方法来突破瓶颈,他用反色绘画或是彻底不上色,但这些都没有什么用,仅仅是技法上没有价值的创新。


那天安灼拉来布置展厅,他所选择的画作已经敲定,大部分也都安置在了预计的位置。对于初次前来观展的人而言,这些作品并不会让人觉得大同小异,若不是在这里住下、看上个半年几个月,他们依然会对安灼拉富有激情与生命力的“死亡”与顶级美术院校最优秀毕业生的技法赞不绝口。那天安灼拉在展厅留到很晚,以至于他第一次发觉,楼上酒馆的喧闹是会停歇的。安灼拉关了展厅的灯,抱着一箱泡沫和木材的边角料走出门。当他锁好门转过身时,被一个倚着墙歪歪斜斜地席地而坐的人吓得差点打翻整箱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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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凌晨三点,巴黎又开始下雨。

将近一年前的一场雨后,安灼拉捡到一只鸟的尸体;这次雨中,一位醉汉不偏不倚地睡在安灼拉展厅的大门口。通常来讲,安灼拉不会去尝试与醉汉沟通。安灼拉并非不饮酒,但他极少会主动去碰酒精,即便要喝,也会把握好该饮多少,安灼拉的酒量似乎很好,不说微醺,他甚至从未体验到过一点点因为酒精而心跳加速的感觉。安灼拉讨厌别人喝醉,他讨厌人类完全失去自控力的模样。

按理来讲,安灼拉该直接回家,等这位醉汉清醒后自己消失,可他却注意到,这场暴雨大约今夜就会到来。暴雨足以杀死一个生命,安灼拉亲眼见识过这点;虽然安灼拉对于死亡的定义异于常人,但这不代表他会允许自己直接或间接导致无需死去的生命消逝。安灼拉拍了拍这位仰着头靠墙睡得正香的人,他大约和安灼拉差不多大。

“我认为您不应该睡在这里。”

“不该?为什么,我看这里用来睡觉合适得很。”醉汉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他,眼看着就又要重新坠入梦乡。

“暴风雨要来了。您在这里睡觉可能会不太安全。”安灼拉虽然讨厌和醉汉沟通,他挤着自己的耐心回答他。他尝试去搀扶醉汉的胳膊,至少要将他转移到展厅里去——他并没有考虑到醉汉对于他的画是否是一种威胁。

但醉汉无礼地狠狠扫开了安灼拉伸出的手——“那就让我睡在这儿吧!睡在这儿,直到死在这儿!”

“您是说死在这儿也无所谓吗?”

“哈!无所谓,真是太无所谓了。不如说,在暴雨里死掉,您不觉得浪漫吗?让我看看,是哪道不长眼的闪电,正正好好砸在我这可恨的脑袋上!我可是诗人,听说诗人更容易被雷劈。您呢?您是什么人,干嘛管我这巴黎游魂的首领?”

安灼拉觉得无需再理会他。这位醉汉看上去并没有失去行走的能力,只是单纯地困了;若是有暴风雨袭来,想必他也会自己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安灼拉便离开了。


那天巴黎确实下了雨,没有达到会破坏城市的程度,但也足以折断几根树枝。早上安灼拉便踩着满地开始腐坏的残花败叶、抱着一箱新的材料赶回展厅,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凌晨时遇见的醉汉。这么大的雨,想必他已经在哪里躲了一晚了。可在他靠近展厅时,便发现一个人正趴在玻璃上,窥探着他布置到一半的展览。

“这是您的展览?还是说您只是装修工人?”

这明显就是那位醉汉。在并不明媚的日光下,安灼拉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他长得不好看,与美学比例背道而驰,脸上的配色也让人感觉种种不适。但美术生的敏锐使安灼拉发现,他有一双与脸庞极不相称地好看的眼睛,像是谁将一块宝石掉落在了街旁的泥土里。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泞,一些污浊的水渍还没来得及变干;他的裤子、鞋、胳膊、脚踝、脸都脏兮兮的,就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仗,只不过血液都是透明的。

“您在这儿睡了一晚?”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我的画展。”
“我在这儿睡了一晚。天上传来的怒吼总把我吵醒,或许您说得对,在这儿做梦总得被吵醒!这儿也做不了梦、那儿也做不了梦,人间就是这样。但您骗了我,这里安全得很,您看,我毫发无损地醒来了,多可惜。我叫格朗泰尔。您是不是叫俄耳甫斯?您长得真好看。”

“我叫安灼拉。”

“好名字。”

安灼拉没想再理会格朗泰尔,他觉得格朗泰尔的脑袋大约是还醉着。他打开了展厅的门,把材料一股脑搬进去,准备开始今天的装修——安灼拉很看重这次画展,他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掺入到它的筹备工作中来,哪怕是帮着布置展厅。


格朗泰尔没把自己当外人,他随着安灼拉的步伐,便也走进了展厅,安灼拉倒也不介意,他很乐于使自己的作品被任何身份的人看见。“这幅画好!”“这几乎是毕加索。”“您的大脑是多么有趣!”格朗泰尔不吝啬夸奖,这些话语安灼拉早已经习惯了,他没再搭理格朗泰尔,就着手开始干活。

“安灼拉,您活得太有意义了。”

尽管这是一句不大常见的夸奖——如果算得上是夸奖的话,安灼拉还是没有理会他。

“您的生命太有意义,您和太多事物有着太多的联结了。这个主题不适合您,我就直说吧,我看得出来您画的都是死亡,但您画的死亡都是抽象的死亡。这就像躺在断头台上的旧王对未来的社会的想象一样,任这街上哪个行人听了估计要笑掉大牙。”

“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根本没想过死,安灼拉,您笔下的死亡永远为了生命服务。您没有想过死亡、没有和死神打过照面,就画不出来死亡。若是这巴黎的孤魂都来看您画的死亡,恐怕是要气得再死一次!您总是在强行为死亡赋予一个如同您充满意义的人生一般的意义,但您允许我说您错了吗?我应当提醒您,死亡与生命地位平等,您觉得生命有意义,是因为您在体验生命;您觉得死亡有意义,却是因为您从未想过死亡。”

安灼拉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格朗泰尔的话仿佛给他的思维稍稍转了个弯,他感到了一瞬间的愤怒,可这愤怒很快又转化为了思考。他想到了导师常说的“少点什么”。

“您时常挂念着死亡吗,格朗泰尔?”

“死亡是我的盟友,安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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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灼拉有时会去楼上的酒馆,结了格朗泰尔的酒钱,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与格朗泰尔谈论死亡的问题——事实上,没有人要求安灼拉付钱;但对于安灼拉而言,他与格朗泰尔不过萍水相逢,从此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机会。安灼拉厌恶格朗泰尔时常宣扬的寻欢作乐的生活纲领,却不排斥与他关于死亡的谈论,格朗泰尔对死亡的看法与态度不同于安灼拉的所有友人;为此,安灼拉选择请他喝酒换来他一晚上的讲述,这是一种让他们之间不会产生友情的方式。可对于格朗泰尔而言,若是能和安灼拉谈上一晚,让他自己请安灼拉喝上几杯都可以。


“格朗泰尔,你时常想要死吗?”
“我不想死,也不想活;我从来没有主动寻死,如果您想问的是这个的话。我不主动去找它,那太无聊、太刻意,我等着它找上门来;它若不来,我便继续喝酒。很明显,我还活着。我真不幸,我染上过动物带来的瘟疫,却从濒死中活了下来;我喝多了酒从三层的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到脑袋,可惜没有摔对正确的地方;我喝很多酒,多到您想象不出来的程度,但睡了两个日夜便好了。您现在还觉得我会怕暴风雨吗?”

“格朗泰尔,你为什么说死亡是你的盟友?”

“死亡是个深渊,我每天都得凝视它一会儿。死亡和我一样,我们什么都不载负,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死亡比我要虚无上那么一点儿,但我敢保证,我们两个绝对可以比个上下。安灼拉,我真盼望死亡,我好奇他长什么样子,我好奇他怎样走到我身边。安灼拉,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去触碰死亡,死亡是我空洞的灵魂伴侣,我与死亡携手攻击这个充满了狗屁意义的世界!”


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先是一周会面一次,这不包含格朗泰尔时不时对画展的拜访;慢慢地,他们隔天见面;最后,格朗泰尔几乎每天都有免费的酒可以喝,他们永远谈论死亡,时不时会彼此尝试用自己的观点压倒对方一筹。

安灼拉注意到,格朗泰尔的眼睛时常是注视着前方的,但他注视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前方,就像在沙滩上盯着海市蜃楼的游人,这双眼睛不太常聚焦,它只是平静地一直看着遥远的前路。安灼拉擅长赋予一些事物更深层次的意义,但他从格朗泰尔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意义,仿佛他的存在被当作了中和烈酒的软饮、被打散在了暴风雨中。

那天,在格朗泰尔又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死亡哲学时,安灼拉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格朗泰尔的眼睛。安灼拉很快便从酒馆回到画室,带着格朗泰尔一起。他撕碎了画架上近乎要完成了的风景画——这是他第一次摧毁自己的作品。他调了一盘绿色的颜料。


“格朗泰尔,你愿意坐在那里吗?我希望你能做我的模特。”

“安灼拉,我愿意成为你的意义的一部分。”


那些作为安灼拉的模特的夜晚,格朗泰尔难得地安静。通常,格朗泰尔总是与安灼拉没话找话地扯东扯西,还厚皮赖脸地一遍一遍叫他“毕加索”“天使”“阿波罗”,虽然他从未得到一声回应,却也自得其乐;可当他坐在安灼拉的画布前时,他出奇地安静。


“我的天使,我应该看向哪里?”
“你只需要和往常一样思考就好。”


格朗泰尔不再过问。有时,安灼拉会停下笔,就那样直勾勾地、漫长地盯着格朗泰尔的眼睛。他们从不交谈,而格朗泰尔从不主动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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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泰尔不知道安灼拉在画什么,也不知道安灼拉为何以自己为模特,但他很乐意这样做。他不知道目光该投向何处,便看着安灼拉背后米白色的墙,有时,他仿佛能在那白墙上看出一个巨大画框的轮廓,大到占据了整面墙,而画框中投射着的是安灼拉的面庞。安灼拉的眼睛是蓝色的,它总是跃动着格朗泰尔也说不清的光;但格朗泰尔总能感觉到,这双眼睛看向哪里,哪里便能产生春日般的奇迹。如果安灼拉没有提出让他换一个姿势或表情,那他就一直盯着白墙上巨大的安灼拉的幻象。

安灼拉时不时会抬头看向他。安灼拉的眼神是理性的,却又汹涌着与格朗泰尔无关的激情。格朗泰尔多想逃掉这利刃般的目光,但是它却像相反极的磁铁一般吸引着格朗泰尔的眼睛;安灼拉的目光为什么是滚烫的?格朗泰尔觉得眼睛是最冰冷的器官,它看见一切,却如同机械一般毫无反应,一切反应还得由大脑执行;但在与安灼拉对视时,格朗泰尔觉得眼球灼热地快要融化——甚至已经开始融化,化成像岩浆一样的流体。


从首次看到安灼拉的画作时,格朗泰尔便看出了他内心涌动着的巨大的能量。安灼拉是天生的领导者、完美的传教士,或许除了格朗泰尔以外的世人皆有理想与信仰,但没有几个人能够将自己的理想与信仰传递出去,无论是通过言语,还是通过艺术。安灼拉似乎与世人生在一起,他的笔触仿佛是蘸着世人的泪与血画出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安灼拉画的死亡,都会为其中蕴含着的巨大生机潸然泪下。格朗泰尔恨自己与死亡太过熟悉,他看着死亡,就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他从自己身上看不到意义、看不到生机,从这面镜子里自然也看不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

过去格朗泰尔只能依赖酒精与对死亡的幻想勉强过活,这二者已然成为了他自己的宗教;可与安灼拉相识后,他却想要臣服于安灼拉的信念与理想之下。死亡与醉酒是稳定的,只要它袭来,便可以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托付给它而无需担心对错;格朗泰尔觉得安灼拉身上的力量也强大到产生了某种稳定性,这种坚韧的稳定与光辉便成了格朗泰尔的磁铁。

格朗泰尔不大懂爱。他会对街边任何一个女郎说爱、会对特调酒说爱、会对诗歌说爱、会对过路的行人说爱,但他从未思考过爱,在唯一确定的死亡与虚空面前,他一贯认为,爱只是人类为了凝结力量而彼此心照不宣编造出的完美谎言,爱的情感太过复杂,他从未体验过、也不想体验,他只愿意溺死在自己的虚无与幻象之中。可在安灼拉注视着他时,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字眼。


——“爱”,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感情在自己的眼底翻涌。它和别的许多情感一同袭来,可格朗泰尔能够看到,它是其中最为耀眼的那个;它与格朗泰尔信仰已久的虚无交缠亲吻在一起,它们彼此排斥却又缠绕地愈发紧密,似乎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信仰。安灼拉给了他这一切。


本能告诉他,此时此刻,他该与安灼拉接吻。可正对着他作画的安灼拉不会吻他,格朗泰尔只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注视着墙上的另一个诞生于他的脑海的安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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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灼拉用于展出的最后一幅作品完成了,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安灼拉不知道为什么,这眼睛含着泪,它依然和往常一样注视着虚无缥缈的远方,却还浮动着什么安灼拉从未见过的情感。

安灼拉在收笔之后说道“辛苦了”,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该说些什么;格朗泰尔什么也没有说,他也没有看安灼拉的画,便离开了画室。他换了一家酒吧,从此安灼拉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也没再回来看过安灼拉。安灼拉在毕业画展留意了一下他的模特是否露面,但答案却是否定的。在安灼拉的画作完成以后,格朗泰尔便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安灼拉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他只记得看向那绿色眼眸的最后一眼——它比平日要透亮一些,它在流泪。或许格朗泰尔去寻找新的生活方式了,他大概很容易厌倦稳定的生活——这是安灼拉最后给自己的理由。

导师对于这双流泪的眼睛赞不绝口。他没有问安灼拉这是谁的眼睛,他告诉安灼拉,“这就是你缺少的东西”。导师说,这双眼睛中的死亡比先前任何一幅死亡都要鲜活、都要真实与灵动,它是苍白的、虚无的,它没有任何让人的情绪翻涌的色彩,却是最为鲜活的对于死亡的欲望;导师还说,但这幅画最为成功之处,在于有一种力量阻碍了对死亡的欲望的发展,两股力量既纠缠在一起,又彼此对立,化作的结果便是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安灼拉问导师,这种力量被称为什么?

导师说,它通常被称为爱。


安灼拉的画展在巴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媒体对于这张绿色眼睛的画卷总是有着各式各样的解读,许多游客也纷纷前来观赏这幅出自毕业生之手的作品。无论解读的方向如何,观众与媒体都认为这幅画让整场展览变得更加完整,它是最不可或缺的一幅作品。他们还说,安灼拉其他的作品都执着于将死亡理想化,这幅作品却是死亡最本真的样子,他们说,安灼拉的其他作品都展现的是他内在的思想,只有这一幅将他的内在与外在真正地联结了起来。

安灼拉与格朗泰尔总想起彼此短暂的交集。在足够的时间冲刷之下,他们都趋于相信那一切不过是做了个梦,他们与自己的反面融合成为了一体,那个反面便消失了——或者说,永远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格朗泰尔依然住在巴黎,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天他看到几位异乡人在路边摆了个小摊,有一堆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他一眼看中了一块蓝宝石,便用一个月的酒钱买了它,又将蓝宝石拴上一根绳子,任它晃动在自己心脏附近的肌肤处。

 

The end.

【2022ER情人节24h/水鸟8:00】鲜红的蝴蝶

*现代大学au

*全文8k+

*可能有夹带私货但我也不知道(。

写了一直很想写的一个题材,但总觉得词不达意。祝各位los情人节快乐——!(大家一定不要像我一样情人节只能在家赶留下的一堆dd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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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泰尔穿着白色的毛衣。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又感受到了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现在是八月末。


这是讲解文学流派的课程,第一天开课。格朗泰尔已经很久没再选过与文学相关的课了。他难得仔仔细细地读过课程大纲,这堂课纯理论,只分析流派时期技巧等冰冷的词条,不谈及人生爱情自由等主观的思想。这名教授他并不陌生,他也并不抵触重回课堂。


他没刻意想过该坐在教室的哪里,便又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他的毛衣太大了,袖子太长,遮住了他腕处跳动的那一块皮肤,一直遮到了他的指尖。离上课还有五十七秒,第二排坐了几名同学,第一排什么都没有。



格朗泰尔穿着黑色的短袖。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现在是三月。比起寒冷,格朗泰尔更惧怕炎热。或许是由于基础体温就要比旁人高上一点,他总是感到不合时宜的热。在合租的小屋里,他的房间总是开着窗户的,他睡觉时也不大盖被子。在身边同学刚刚脱下外套却还穿着毛衣时,他已经穿短袖上课了。不和季节的穿搭必然会招来不解的眼光,但格朗泰尔必然完全不会介意——毕竟哪怕全校都必须穿一模一样的衣服,他也完全能并非本意地凭借言语与举动收获更多的注视——虽然往往并不带有赞许的意味。实际上格朗泰尔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他只是没太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罢了。


这是堂很基础的文学课,论文选题范围也很宽泛,甚至不用听课也能胡扯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来得一个漂漂亮亮的绩点。格朗泰尔在大一修过艺术史、音乐赏析等课程,但都只零星去过一两节,便只觉得一位位学究们都太过古板,讲着千篇一律的样板课,每次第一节课别的不谈,考核方法和给分标准倒是能唠唠叨叨说半天。格朗泰尔不去上课,结课论文写得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他说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适合在牛群里演奏。教授也没客气,反手给了他个最低分——天气好极了,绩点几乎没有。


"R,你都修了什么通识课?我只差一节的学分,但看到不少有趣的课。这种课虽说比不上专业课那么重要,但时间总该拿去学点真正有趣的事情。我上学期选了节社会学入门,那位教授可真是不招人喜欢,生生糟蹋了这么有趣的话题……"


"古费拉克,要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就从不屑于去凑这种课的热闹!无非就是一群学术上的佼佼者来混一混授课时长,他们可没把我们当正常学生看待。我实在受不了他们那副自信的样子。"


在刚结束的寒假的最后一天,格朗泰尔难得的与朋友进行了学术交流——对通识课教授进行了为时一下午外加一晚上的辱骂。在小酒吧打烊后,古费拉克一本正经地拉住格朗泰尔,给他推荐了这节课。这节课的名称实在是过于普通,是单单听名字都可以断定它不可能会有趣的类型。但古费拉克这种程度的热情与夸赞实在难得,又刚巧格朗泰尔还差不少学分,当晚回去,格朗泰尔就踩着deadline把这门课加入了选课列表。


格朗泰尔没有格外关注过文学。他读书,而且读得不少,但他讨厌去深入分析什么。对他而言,一本书就是一本书,读完便合上的感觉最为精妙;若是非要用行家话来对一段绝妙的文字拆分解读,那这文字便瞬间穿上西服打上领带,变成了他最讨厌的无聊的事物。对他而言,读书是纯粹的感性行为。


格朗泰尔从来不是在上课时会刻意挑选位置的人。有时他会在上课半小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第一排坐下,然后在另外半小时内睡到直说梦话的程度;遇到并不吸引人的课,他若是坐在后面,便时常用书包猛砸一下桌子,再悠哉悠哉地走到教室门口,用刚刚学会一句的西班牙语给老师和同学留下一句"¡Adiós!";偶尔,他也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突然站起来为老师喝彩鼓掌。总之,格朗泰尔坐在哪里上课全凭心情,坐在哪里并不代表他对于这门课的态度,更是无法改变他的态度。


格朗泰尔既然选了这门文学课,便按惯例踩着上课铃声进了教室。格朗泰尔很少在第一堂课缺席,他生怕错过了什么真正有趣的东西。选了这堂课的人不太多,格朗泰尔今天并没感觉格外高兴,他从后门进来,便又想坐到最后一排去。


那里有一抹金色,似乎在白炽灯下也能发出日光般的暖色。金发并不罕见,但大多数人的金色都很浅,也没有特别的光泽,在尖锐的白光下看来倒更像是白发。可这抹金色不大一样。没由来地,格朗泰尔感到这陌生的金色很美。他盯着金色向前走啊走,便不知不觉错过了最后一排。金色的主人是谁?格朗泰尔不知道,他从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但他相信那必然是个辣妹。金色辣妹坐在第一排中间,第二排还有几个空座,格朗泰尔便靠过道坐下了。


格朗泰尔喜欢美,却生怕那金色上沾着甜腻的洗发水味,他想要欣赏,却不愿抚摸。他不执迷于离美太近,不执迷于将美隽刻在自己的身体上。他与金色间隔了一排的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疑很远;可那金色距离他却又是比触手可及仅仅远了一点,远了一只手的长度。第二排的人成了他与金色之间一堵透明的墙,只要抬眼,他就能将金色尽收眼底;这堵墙却让他摸不到金色,在他无意识伸手的瞬间,提醒他触碰美是可耻的。


在这节课,说话斯斯文文的教授对于考核方式只字未提,没有书本、没有课件,老先生对于文学的意义大谈特谈。这学校里大部分教授都选择在课上无视掉无声观众的反馈而只是输出自己的知识储备,格朗泰尔对这种教学方式并无不满,只是觉得虽是敬业的体现,却未免显得有些冰冷。可这位学者在对于文学的艺术性与对人灵魂的洗涤以漂亮的修辞描绘过后,便借着性质向本该无声的观众们开口了——他询问同学们对于文学的看法,他询问同学们是否认为文学是具有意义的。


格朗泰尔觉得新奇,奈何他从未对文学别加关注过。他热爱艺术,却偏爱无需思考便能给人带来强烈的情感冲击的类型,比如美术、音乐和戏剧,它们对他来说像是烈酒,把他推向昏昏沉沉的黑暗深渊,在他的梦结束以后再还给他清醒的意识和认知。他不打算回答,他没什么好回答的。即便是他热爱的艺术,即便是他贪恋的烈酒,他也说不出它的意义。如果要说,那它们只能是逃避,只能是毒。


大部分学生大约和格朗泰尔一样,并没有表现出参与这个话题的兴趣,零零星星几位举手的人则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文学素养,这位将文学比作永不凋零的夏天,那位把欧洲文学史删减删减就背了出来,另一位则讲述文学是如何拯救他于低谷的故事。在教室即将又一次陷入沉寂、教授准备开始他的正课时,金色高高地举起了手。"文学是可以改变社会的。"


格朗泰尔在同一秒钟完成了两件事。一是他听见了一句与他的逻辑背道而驰的观点陈述,二是他注意到发言人米色的毛衣袖子垂了下来,漏出了他一截清晰线条的白皙小臂,很美,像是雕像身上才有的那种。


教授愣了一下,频频点头,询问金发少年的名字。他说他叫安灼拉。


格朗泰尔一遍遍用唇语重复着这个并没有隐喻含义,但很是顺口的名字。他没有注意到,他忘记了移开附着在安灼拉身上的目光。


"您好,这位穿短袖的先生。您看起来有话想说,能否与我们分享您的见解?"


格朗泰尔没有见解,他对文学、对艺术、对生命,都没有什么值得被公众听见的见解。他不知道说什么。


"先生,我认为文学没有意义。我认为没有。"



格朗泰尔觉得冬春的交界是漫长的。


格朗泰尔觉得雪是美的,花朵也是美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可冬春交际时,他只能看得见土地的颜色,或是将绿的前调。并非这些颜色便不美了,只是他不大偏爱统一与标准。无聊的日子对于格朗泰尔来说是锐痛,他一旦感觉到,便会逃掉。于是,在春冬交际时,他喝了比往常更多的酒,说了比往常更多的胡话。他继续挂掉无聊的课程,继续在课上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门讲文学的课还不错,格朗泰尔这样一遍遍对自己说。那门课确实不错,教授风趣幽默,从不呆板地复述一位位前辈所提出的文学理论,而是时常用感性的技巧得到学生的掌声。格朗泰尔每天都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在上课时,他时常一只手托着腮,无需刻意,他只要稍稍地抬起头,便看得见安灼拉的金发。安灼拉是认真上课的类型,他通常保持静默,却在想要发表观点时从不犹豫地举手。格朗泰尔就看着他金色的头发站起来,一颤一颤;时常,他的视线模糊了,他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却似乎听觉也跟着一起被夺走了,他听不见安灼拉说了些什么,看不清安灼拉的表情动作,只是纯粹又虔诚地注视着他。


看着安灼拉,他不觉得这一切都无聊了。安灼拉就像是某种开在冬夏之际的玫瑰,在料峭的日子里,成为了流浪者唯一想要为之作诗的存在。安灼拉爱文学,格朗泰尔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但他爱的并非文学的优美与文字使人留下的几滴泪,他爱的是将文字笔画之间巨大的隐秘斥力,总会有一天,当文字被置于普世的人类之间时,会被拆解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格朗泰尔照常坐在第三排。那天他去得蛮早,便枕在胳膊上睡着了。他梦见有一把剑,一把闪着光的宝剑刺穿了他的动脉,可他不疼,疼痛似乎都化作了快感,彻彻底底将他的神经中枢碾压了个遍,然后他的血从脉搏处一股脑飞溅出来,化作了鲜红的蝴蝶,飞得越来越高,向着太阳飞去了。


“……先生,您是否有兴趣了解我们的学生报社?”格朗泰尔睁开眼睛,发现哪儿有什么蝴蝶,更是没有太阳。安灼拉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臂环抱着一沓报纸,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份,用报纸的一角戳着他裸露的手腕。


格朗泰尔注视着安灼拉的眼睛,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他从未见过的面容。安灼拉的瞳色很浅,蓝得发灰,看着却让人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病态——他的眼睛里有太尖锐的激情在涌动。安灼拉一如既往用深红色的发圈束着低马尾,可格朗泰尔只从背后看到过,他没有想象出来,有好几缕太短的发丝难以被束起,就散落在了安灼拉脸颊的两边,在他漂亮而能将人刺痛的眼睛上遮遮掩掩。


他好漂亮,或者说是美丽。他确实每个五官都无可挑剔,但却又不是美在这里。这是一种容易被称为病弱的长相,可看到安灼拉,却没人会认为他过于苍白。格朗泰尔注视着安灼拉的眼睛,他短暂地溺水了一瞬间,却又马上浮出了水面。他移开了视线,他大口呼吸着水面的空气。格朗泰尔接过了报纸。


那以后,格朗泰尔从未落掉一期安灼拉的报纸。报纸按月更新,谈文学,谈生活,谈时事。从经典文学新解到新刊新书推荐,从意识流到女性主义,从校园猫咪生活环境调查到对于校车发车频率的建议,从对考试时间不合理的讨论到对学校部分种族主义言论的声讨,从科学研究新成果到国际形势分析,报纸涉猎的范围谈不上深广,却也至少足以唤醒读者内心的一些新的火苗。这些文字全部来自于在校生,大部分来自于安灼拉,但来自于其他陌生名字的文字篇幅也一刊比一刊多。


这是一群有趣而博学的青年,格朗泰尔这样认为。可在这报纸里,他人的看法是“新潮”“前卫”的,安灼拉的看法与呼吁却是“锋利”“炽热”的。安灼拉爱《自由与爱情》,他不仅一次引用那无论是谁都能随口背出来的经典——人人都能背得出来,但大约没人像他那样质疑思考过,就必然也没有人像他那样信仰过自由。安灼拉对于一切校园企图掩盖学生诉求的行为毫无保留地抨击,报社总是将安灼拉鲜红的话语印成版头,然后将那页报纸贴满学校的公告栏。


在报纸里,安灼拉为流浪动物发声,为有色人种发声,为女性受到的不公待遇发声,为学校对于工作人员的压榨发声;为难民发声,为宗教发声,为战乱发声。在校园里,他的发声时常能够引起不小的反响、引来不少学生教师甚至工作人员参与,也时常能够真真正正地解决问题;而在校外,他的发声便无济于事,但他却让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苦难一直存在,苦难不该被蒙盖遮掩。他与署名为“诗人”的作者一同解读新诗与旧诗,一同解读文学与戏剧。二人侧重的方式自然不同,于是联系社会的步骤往往由安灼拉完成。


在读这些报纸时,格朗泰尔感到自己醒了。他并不相信文学改变社会的说辞,也坚定地觉得报纸效果微乎其微,搞不好还要招来麻烦——很难说他是否爱这些报纸。但他每每在阅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从被酒精泡发胀大的世界里醒过来了——世界不仅仅有让人沉醉的酒精,也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他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坚定又坚韧的人。安灼拉从不会去刻意张扬什么,他的沉静却让人震耳欲聋。安灼拉从不醉,他或许会饮酒,但从来不会喝醉。安灼拉的目光一直投向小小的苦难与巨大的苦难,身边的苦难与远方的苦难;安灼拉处在苦难之外,却置身于苦难之中。


格朗泰尔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他身边的人大多为分数奔波劳碌,或是为毕业去向焦虑不已,再者便是已经预感得到自己的一事无成便沉湎于易于得到的快感——他自己便是这样的。可安灼拉是大多数的反面,他紧拥不二的目标,他用自己能够想象到的所有方式与能够动用的所有力量去爱与他看起来无关的远方的人。格朗泰尔不能共情到安灼拉,他一点也懂不了。


从很小开始,格朗泰尔便惧怕悲伤、惧怕疼痛,将盾牌铸得越来越厚,他嗜酒甚至嗜一些更有快感的东西,他沉溺在精神的麻痹中已经十余年,他出不来,也不想出来。可尽管如此,读报纸让他感到卑微却又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感,就仿佛是在十年的荒原中看见了一树盛着雪的樱花,他想将那樱花悉数塞进嘴里咽下去,让花香与融进血管里,他想沐浴在那雪水中,最好溺死在那里。他感到脉搏前所未有地跳动,砰砰,砰砰。



那段时间,格朗泰尔说不清自己是清醒了,还是比以往更加醉了。他走在时常有花瓣飘落的人行道上,停下来看被报社贴满的布告栏。安灼拉他们的举动并非徒劳,报纸也逐渐成了学生们闲谈的话题。他们成功为流浪动物筹款做了绝育手术,要求学校在特定的场所调整男女卫生间的数量比例,要求学校推出教师学生互评系统。可格朗泰尔觉得这是昙花一现的,他们看似改变了这些细枝末节,可实际上却又什么也没能改变。


筹款改变不了人类普遍对于与自己无关的生物的过客心态,卫生间增多改变不了校园里骑着摩托车的男人冲过路的女同学女教师喊出的不洁话语,教师互评也不能让一些教授放下高傲身段去真正与学生交流探讨。但格朗泰尔无法停止阅读这些报纸,看着看着,在他眼前跃动的不再是字符,而是安灼拉的金发。他总能想到那文学课的第一节,安灼拉说文学是可以改变社会的。那之后的每节课,格朗泰尔都在看安灼拉,听安灼拉激昂的观点,可他从没和安灼拉对过哪怕一次话,他永远坐在第三排,永远有一整排的人将他们隔开。格朗泰尔不愿去触碰美,也无法去触碰美。


格朗泰尔不明白,他一直都不明白安灼拉的激情从何而来。有时他们的报纸被撕下去、被涂掉,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再贴上去。他从不抱怨,在学校论坛上有人质疑他们的行事是否妥当时,安灼拉往往也会以报社的名义为这人解释清楚,从没见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安灼拉一直在试图说服别人,在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改变别人,这对于格朗泰尔而言更是不可思议的。格朗泰尔懒得改变别人,他认为人是不可能改变的。格朗泰尔见过热情的人、见过好心的人,可他没见过太多有激情的人,而心中一直燃着火焰的人,安灼拉则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不会主动走近他,却无法停止注视他,注视他的金发。


在格朗泰尔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甚至春夏已经要交替。这个春天,格朗泰尔看不到绿芽与鲜花,看不到蝴蝶,他唯独能看到的便是安灼拉的金发。出了教室,他偶尔也能与安灼拉在路上相遇。有时,安灼拉和朋友们一起——他们大约是报社的;更多时候,安灼拉一个人。安灼拉认不出他来,他也装作认不出安灼拉。可当他们擦肩而过之后,他便会回头,注视着那金发,和他在课上常做的一样,然后目送他消失。


在六月,格朗泰尔与安灼拉做了两次告别。


在六月初,他们共同参加的文学课结课了。格朗泰尔依旧坐在三排过道,安灼拉依旧坐在一排中间。在课程的最后,教授以一句“文学是可以改变社会的”做了结尾。所有人都在鼓掌,格朗泰尔也在鼓掌,实际上,格朗泰尔只是零零碎碎地听过几节课。教授的水平与观点确实高超新潮,即便并没有第一排的金发,格朗泰尔无疑也是会继续上下去的。而他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听见教授讲了什么的原因无疑就是第一排的金发。他注视着他、聆听着他,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砰砰,砰砰。


格朗泰尔打算下课后去和安灼拉说上一句话。他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可他确实想要去说。为了这一句话,他的脉搏与心脏又开始猛烈跳动。可下课时,教授叫住了安灼拉,与他交谈着什么。格朗泰尔看见教授送给了安灼拉一本书,又拿出一份报纸与安灼拉一起讨论着什么,安灼拉则握住教授的手,看起来很激动,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格朗泰尔忽然不想再和安灼拉说那句话了,他认为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和安灼拉是不一样的人。格朗泰尔抱着书包走出了教室,他照常回头,看了那金发最后一眼。


结课后的两周,格朗泰尔又见到了安灼拉。在他路过操场时,他看到安灼拉穿着学士服,和朋友一起围成小圈说笑着,安灼拉拍了拍一位朋友的肩。安灼拉阳光下的头发就如同那天在教室里的一样,他的金发甚至比阳光还要夺目。那是格朗泰尔第一次见安灼拉笑。格朗泰尔这才知道,安灼拉是比他大一届的,这意味着他在月末便要毕业了。格朗泰尔对于安灼拉的了解那样浅,他甚至一直主观地认为安灼拉与他同届;他不知道安灼拉毕业后的打算,也不能想象没有安灼拉参与的校报;他只知道,安灼拉有金色的头发与浅蓝色的眼瞳,安灼拉认为文学可以改变社会。


格朗泰尔逃走了,这次,他没再回头,他认为自己没资格回头。他像是跳上海面呼吸的鱼,引力会牵引他不可抵抗地再度沉没下去。



格朗泰尔再没见过安灼拉。报社发表了对于毕业社员的祝福,其中无疑是有安灼拉的——他表示今后也会一直支持且参与报社的活动。报社照常运转,布告栏依旧贴满了报社的报导与声讨。很快暑假便到了。


格朗泰尔没注意到,夏天竟然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他感受不到热,他体会不到温度的变化,但他注意到了春天的花朵散落了一地,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时刻被风吹了个干净。“骄阳似火”,人们常常这样形容夏天,可格朗泰尔觉得日光不够亮,或者仅仅是刺眼,但并没有光芒。



格朗泰尔本想去酒馆喝上几杯,但刚坐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有人讨论报纸的声音,便胡乱买了几瓶,装在塑料袋里回了出租屋。


懒得再洗杯子,他迫切地需要酒精。他对着瓶子喝了起来。地面上散落着安灼拉他们的报纸旧刊——每期他都拿回出租屋了一份。他不想去看,他甚至想把它们揉成团扔掉,却还是难以抗拒地又一次读了起来。那是安灼拉他们的第一刊报纸。他读着、读着,金色的背影又在他的脑袋里胡乱冲撞着,安灼拉的浅蓝瞳孔也仿佛在注视着他。他读着、读着,好像又回到了春天,好像又走在满是花瓣的路上,好像又看到了金发的人与朋友迎面走来。他又听到安灼拉说文学可以改变社会。好痛,他又感到溺水了。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跃出水面,可似乎没有引力再牵引着他了。


砰砰、砰砰。他感到脉搏猛烈得像要爆炸一样。他的脉搏会飞出来鲜红的蝴蝶吗?可缺少一把宝剑,没有锋去刺他,他的脉搏只能无助地跳着、跳着、跃动着。


好痛,好痛。他说不上来哪里痛,也不知道该不该捂住心脏。他已经喝了超过他阀值的酒,但他不再能捕捉到快感,一直有金色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在花瓣中向他走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他碰不到。他与那金色的影子一直隔了什么,或许是一句“您好”,也或许是第二排同学筑成的无形的墙。他跑啊跑,又似乎终于摸到了安灼拉的发丝,但那发丝像火焰一样热,他缩回了手,只能看金发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看不见了。 


砰砰、砰砰。格朗泰尔摔碎了酒瓶,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他坐下,伸手摸了一片。他手中的碎片刺破了他脉搏处的皮肤,似乎很深,又似乎很浅。血液是热的,但很快也就凉了。


砰砰、砰砰。可他的脉搏没有减弱,反而更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注视着鲜血,可怎么看,都飞不出鲜红的蝴蝶;流淌到一侧的血颜色变深,就要凝固了。格朗泰尔觉得,安灼拉的血一定是不会凝固的,一定是永远灼热的。他感到晕乎乎的。他似乎看到安灼拉站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抗着面鲜红的旗帜,他站立着,却有鲜血从他身上的几处弹孔中迸裂而出,也溅到了他脸颊侧的金发上。他觉得那才是属于安灼拉的画面。



格朗泰尔醒了,他忘记了自己在哪里醒来、如何醒来。他孤身一人醒来。八月末学期开始,他便又回到学校,又或者早就习惯的生活。他不再看布告栏的报纸剪贴,不再看与安灼拉有关的事物。可他又无法抗拒,他又一次走进了关于文学的课堂,又一次看到了老教授,又一次坐到了第三排过道的位置。


酒瓶碎片与报纸共同给他的脉搏处带来了一道疤痕。他不想看,可那疤痕却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它就长在他唯一跃动的那一块皮肤上。为了不看见那印记,他在八月末穿着宽松的毛衣,他遮住了它,他遮住了会跃出鲜红色蝴蝶的那寸皮肤。

 


    -the end.

好耶!!

梅宝吗:

时间:202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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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催:梅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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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阳光

*原著向,设定为ER被一起枪杀后R死了但E还活着(虽然生物学来讲不太可能)

*短打,全文约3k

*其实没什么剧情,描写稍多一些,而且对角色的诠释可能和您想的有很大出入,欢迎一起探讨!

*下划线部分为引用/化用原著或雨果初稿,原著部分为李丹方于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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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炮火的喧闹中熟睡着的人,轰鸣使他睡得安心,戛然而止的安静反而更容易将他拉回现实。格朗泰尔睡过了整场战斗,却偏偏清醒在信仰消逝前的那一瞬间的寂静——也或许他并没有清醒,这没人知道;但他的确醒了。人生中仅此一次,瞬息即逝的曙光曾在他眼中凝结得熠熠生辉,有过信仰的人都不难看出,他眼中足以灼伤巴黎任何一个醉汉的滚烫目光里,全是他至高无上的信仰。那时他大喊着“共和国万岁”,可现在他的眼中,那光又黯淡了下去,他的血液不再流淌,或许他失去了载体的灵魂仍流连在巴黎的咖啡馆和酒吧和数不清的温暖的餐馆里,又或许他早已在再无黑夜的天堂与他仰望一生的云石雕像重逢。


但他暂时没有可能和云石雕像重逢。


剧痛。安灼拉的眼睛再睁开了一秒后又匆匆闭上。他迄今为止的生命里,从未对所谓“疼痛”有过什么明显的概念,但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地被“疼痛”支配着。他感到全身上下的神经似乎都被绞在一起,随便触碰哪个,都会引发足以使意志稍显浅薄的人晕倒过去的剧痛。已死之人不该再感受到痛苦,因此,当下复杂的状况使安灼拉一时难以辨清。他唯独记得,他们都死了。他记得他的革命表面上无疑是失败的,他记得巴黎群众的窗户刹时紧闭时的声音,但也仅仅是在表面上失败,他也记得那个将红旗插上街垒大喊着“共和国万岁”的白发老人,记得那个用尽生命歌唱的自由的孩子,也记得一个一个赴死的同伴。但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却使眼下愈加混乱。


他的嗅觉逐渐恢复。他熟悉的炮火的味道,那自然谈不上温和,但却让人在激昂中感到安心。这味道的浓度比以往更大些。还有血液的味道,但那不是新鲜的铁锈味,而是已经开始腐化的,开始泛酸的纯粹的令人反胃的味道。这两种味道交织,却让他感到很久没有看见过的祥和。他挣扎着抬起了似有上百根针压迫着的眼皮。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又突然清晰起来,然后再迅速变得难以对焦,重回模糊,这样重复几次后,安灼拉终于得以看见眼前的景象。他不再是意识消逝前的屹立,而已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窗户正下方的墙壁。


——那是阳光。那是黑暗之前最后的阳光。整个房间已然开始变得昏暗,可他背后的窗户却不知怎的捕捉到了上天给予这个伟大而又平凡的日子的最后一束阳光。这束阳光纵然反抗不过即将笼罩整个的巴黎、整个法兰西的黑夜,黑夜依然要来。可它却很亮,它足够亮,亮到足够吸引法兰西所有趋向光明的肉体,足够照亮圣德尼街所有愤怒游离的孤魂。


那束光纵亮,却没有晃到安灼拉仍然脆弱的双目,他顺着那光看去,他看到自己瘫软着的手臂与沾满尘土与血液混杂物的指尖。离他自己的指尖仅仅不到一厘米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同样的青年。他的脸已经由于血液的流逝变得无比苍白,他的身上沾满了血液,必然是是吃了子弹。但他的面部却一点没有扭曲。他的表情很是温柔,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画卷一般温柔;而阳光不偏不倚地就照在他的眉眼间,他就像睡着了一样,似乎还正在做一个他期待已久的美梦。


安灼拉终于认出他了,这花费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因为格朗泰尔和平日里不一样,尽管脸上溅着血污,但他看上去远没有平日那般丑陋,这或许得益于他是被定格在了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的瞬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的确有什么气质从他的身上消失,又有什么气质从他已经冰冷的身躯里像要爆裂出来般溢满——他身上终于有了尊严,有了坚毅。平日里格朗泰尔寻欢作乐,似乎整个巴黎的少女在他心里都早已归他所有,但他依然透不出自信的气质,这是因为他的最里处没有尊严,他对自己的不认同并不亚于安灼拉对他的不认同。“怀疑一切。”


安灼拉有一种直觉,他正确地感觉到,格朗泰尔在倒下的那个刹那,找回了自己或许从未拥有过的自我认同感。同时,安灼拉或多或少地感受得到,这种认同感正是来自于与他本该并肩而死的自己。


安灼拉感到头痛欲裂,他不得不又一次闭上眼睛。他没有过多去思考自己仍然仍然存活的原因,他只知道自己活着,但他并不太因为自己孤独的存活而感到愧疚,因为他的生死,在这种情境下,大约是无所谓的。战争打起来了,革命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战争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并不会因为他的存活而贬值,也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增值。一切都将按照本来的步伐发展,他死或不死,他们都有后来人。或许他会在下一个街垒死掉,只要是必要的。相反,他很难让自己依然混乱的思维避开自己中枪前那短短几秒的画面——格朗泰尔突然醒过来了,他昂首挺胸地重复着“共和国万岁”,他要求向自己乞求一个共死的资格,他们一起被枪决。这几个画面仅仅被揉在了几秒钟之内。


安灼拉一直清晰地记得自己对格朗泰尔的看法。准确来说,他几乎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过,某天格朗泰尔在那里,那便让他在那里自娱自乐,只要他不去分散大家过多的注意力;但有时他若兴致来了非要举着他那宝贝般的酒瓶子高谈阔论,那安灼拉便不再吝啬他的轻蔑与鄙视——“你玷污了街垒。”他清楚地记得,仅仅一次交给格朗泰尔的任务,他甚至根本没放在眼里。从那以后,安灼拉对这臭虫般的人物便全然没了指望,他没有信仰,他没有爱,他既没活着,也没死去。他像个吸血虫,贪得无厌地在这帮斗志昂扬的青年里寄生,一不小心便想吸走他们的坚定与鲜活。


安灼拉的的确确看不起他。格朗泰尔不仅一次冲他大喊“我信仰你”,却将自己分配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他记得曾经与格朗泰尔目光相撞的瞬间,那醉汉像是被烫伤一般迅速低下了头,但安灼拉只当他醉了,将自己错看成了他手中的酒瓶。到了最后,安灼拉只希望他能不去扰乱街垒的事情;他的这点希望的确实现了,在战火交锋中格朗泰尔压根没再露面,他定是在哪儿睡着,或是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便仓皇逃走了。但安灼拉压根没管这些,他在便在了,不在便不在,权当是个无处可去的游魂。


可眼前他确实已经死了,他也确实在死前和每个人一样,高喊着“共和国万岁”。他本来不用死,若是醒了,便装睡过去,等到战争结束,再去街头的酒馆寻一瓶好酒,再去另寻一帮青年,再给自己寻一个所谓的信仰,继续这醉生梦死满口胡话的日子,可他没有。他偏偏站出来,死了。


安灼拉感到手臂嵌进了硬物,大约是子弹,甚至已经触及了血肉下的骨头。那是一种几乎能让人昏厥过去的疼痛,若是常人,大概是看都不敢看一眼,安灼拉却将身体重心微微倾斜以便发力,借着重力勉强将那只胳膊抬起,他早已没了血色的嘴唇紧闭着,牙齿却颤抖不止,可又几乎控制不住地将指腹贴上格朗泰尔灰白的额头。他几乎从未特别关注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更没注意过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只懂爱,不懂爱情。但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世人对爱情的描述,是狂热,是无私,有时甚至是卑微。


爱情,他不常常想到这个词语,但当他的指腹感受到格朗泰尔的肌肤时,他似乎触碰到了冰冷下滚烫的情感。他不确定用爱情形容他感受到的情感是否合适,但当时的格朗泰尔确实是狂热无私而又卑微的。他忽然想到那个他常常说的词语,信仰。“我信仰你”。正因为安灼拉的信仰是祖国,是自由平等博爱,是新世界,所以他无法理解对于某个单独个体的信仰。他们为了信仰而死,格朗泰尔又何尝不是?


但他们的信仰视他们为子女,他们的信仰教会他们去爱;而格朗泰尔的信仰却让他滚。


安灼拉很少被不必要的事情吸引注意,但在这个身为阳光的入口的窗户下,他的注意力全全部部地集中在了眼前的尸体上了。阳光照得他的眉眼格外柔软、格外温柔,他身上还有残余的刺鼻酒味,但正是这平时令安灼拉鄙视的酒味,让人能够短暂地忽视掉空气中的血臭,让这充满阳光的屋子似乎入画,让这短暂的静止霎那间生机勃勃。


安灼拉几乎不哭泣,但的的确确有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了。这滴泪水流过了结痂的伤口,沾上了血色;流过了残留的泥土,沾上了污尘,最后顺着他的脖子,混进了他锁骨的某处伤口中。即使是静默的流泪,对于一个极其虚弱的人来讲也需要大量的氧气,他便吸气——可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无处不在的弹孔,他轻弱地喘息了一下,便被胸腔撕裂的痛楚再度带入昏迷。


在他意识消失的边缘,他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他不用睁开眼睛,他知道,那是巴黎。



“天啊,这个孩子还有呼吸!”

“快把他抬下去!这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小伙子!”

“天啊,他中了这么多枪,他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会不会有家人?”

……

 

 

在昏迷中,安灼拉做了一个梦。


格朗泰尔重复说着“共和国万岁!”并用坚定的步伐穿过这间房,靠着他站到那排枪前。

“你们一次打死两个吧!”格朗泰尔说。又转向自己,温和地问:“你允许吗?”

他摸索着格朗泰尔的手:

“原谅我。”



————